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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脸幺爹

文章来源:大手笔网 作者:甘心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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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6-07-26 10:08:32

 文/甘心田ZZZ大手笔网—中国第一文化门户网站

村里组里有公务分下来,幺爹从不打别劲儿,总是顺顺溜溜响应,就象这柳庄河谷里的应声,这边甩一鞭,那边响个鞭声。这边打个雷,那边响个雷音。
看到苦戏,戏里人流泪,红脸幺爹也泪流。看到坏人欺负好人,幺爹跺着脚摇头难受:“咋恁坏?咋恁坏!”看到陈世美派人追杀秦香莲母子,秦香莲哭唱,幺爹泪咋样止也止不着,先是憋出了哭声,转尔大放悲声,催喊“爷呵!还不快跑!”
听演员说相声,幺爹乐得比演员笑声高,咬着旱烟袋嘴儿,心里自叹不如,心里对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大发感慨:“您这舌头真厉害,能叫鸡蛋里说出脆骨,能叫死蛤蟆儿说出尿来!”
上头叫计划生育,幺爹带头只要个独生闺女,“好儿不要多,一个顶十个”。如今,闺女、女婿、小老外,对他都孝顺得很,在咱柳庄谁家不点头夸奖?
上头劝庄稼人推广杂交稻,幺爹二话没说就认购杂交稻种,结果,一亩产量一千五六百斤,比传统稻种高好些。过去口粮紧,一天只舍得吃一顿干饭,如今,一天吃两顿干饭,还有宽余的大米卖。幺爹认定这个理儿:“爷呦,种这,咱柳庄才家家能脱贫!”
技术员叫种经济作物桔梗,结果价格低不划算,侄娃有埋怨。幺爹喷云吐雾品着旱烟袋,开导他侄娃:“叫咱种的艾蒿、牛低头(即夏枯球)咋恁赚钱?有初一,就会有十五,今年价钱低,说不定明年价钱就上去了,咱咋能怨干部?”
雨王爷感奋时,好打雷。幺爹不打雷,幺爹感奋时,口头语好喊“爷”。究竟是盘古爷、老天爷、土地爷、祖师爷还是龙王爷?到底是财神爷、喜神爷、灶王爷、牛王爷或是他亲爷?幺爹也混混沌沌说不出个道道,只管冲口一喊,心里踏实得很。幺爹不迷信,幺爹信实在。仿佛累狠了,吸几锅旱烟袋挺解乏。类似不管粗面馍细面馍,吃了挡饥有劲就是好面馍。又好像不论是天上哪方云彩,只要叫人间风调雨顺即好云彩。幺爹喊的爷,肯定是对庄稼汉老百姓很有用又有大能耐的公道人。
厶爹几乎从来沒发过火,说话不咸不淡,不辣不苦。虽身处高低陡窄仄逼的柳庄山旯旮里,性情却是大平原般平安舒缓坦荡。
  “掏钱难买五月旱,六月连阴吃饱饭。”农历五月割麦晒粮食籽儿,天越晴越好。六月秧豆芝麻苞谷红薯一应热苗子,喝着雨水才长得欢。厶爹这个县,是中国民协命名的盘古之乡,盘古奶年年要给这多下几场私房雨。厶爹晓得这是因为柳庄方园几百里雾罩罩碧沉沉尽是树,树大能呼风,林子大会唤雨,柳庄雨才下得格外勤快。
厶爹下田蓐秧草,老天爷忽然变脸下大雨,男女老少都慌哩往家跑着躲这喜雨,只是不急不慢地寻常走手。热心的后生们就大声催他:“跑快,厶爹!衣裳都cua透啦!”
厶爹脖子上挂住旱烟袋,大红脸淌着雨水,不紧不慢后边说:“cuacua多得劲儿,跑恁快治啥?前头雨不也下恁大。”
中国有音无字现象不少,比如这个生动活泼的鄂豫边方言cua雨,就是淋雨的意思。劝在职的语言专家们,可否比葫芦画瓢研究创意出有音也有字,给有音无字的它们名正言顺在中华大字典安上户口,岂不体体面面通行海内外?
    再早,柳庄几千年都是套牛犁地。大集体时,生产队有专门使唤牛哩,厶爹只会干个直活,不会使唤牛。后来大队生产队改称村组了,家家分得责任田单干,脱贫致富的劲头子憋得很足。别哩庄稼汉犁地,使唤牛王朝马汗凶得象阎王爷,半天就犁亩把田。厶爹使唤牛,公牛水牯子母牛水厦子四平八稳,不紧不慢走,仿佛水牛学会了厶爹的秉性,却不懂得厶爹想跳出穷坑儿发发财的心思。他扬鞭吆喝,声音软撇撇的少威懾力,鞭子也不忍打水牛,打下去也还不如搔痒,丝毫没疼的感觉。水牯子水厦子暗幸得宽余,就和厶爹磨洋工,不是停下屙,撅起尾巴却屙一点点,就是停犁子尿,尿得扯不成细线,只是一滴一滴伸缩着挤。厶爹心里焦急: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哦!半晌午了,厶爹还沒犁出几分田,且有些犁翻出的新土不是笔直,却象蚯蚓找它娘,曲溜拐弯。厶爹最怕犁到田头,当墒的牛犟着脖子不拐弯,想扯吃那田头正冒嫩黄芽的芦冰草。配墒牛也由着性儿不听使唤,对当墒牛不是挤就是抗,几类似扭秧歌。该拐弯处不拐弯,甚至想翻出田埂去牛放南山。厶爹急得挪不正犁铧面子,扯不着牛撇绳,他慌急拽牛撇绳,泥头土脸,大汗淋漓,手被牛撇绳勒得沁血,很有半瓜子初学的匠人鲁班门前耍大斧的狼狈。牛撇绳一头栓在当墒牛鼻子上,一头丈把长扯在厶爹手上,左右牛的走向,就象骑马的缰绳。
厶爹汗流浹背,脸憋得紫红赛煮熟的猪肝子,给牛们讲道理,饱含十二分极恳切的埋怨:“别人使唤您,打得您翻皮见肉,您拧着尾巴跑。俺使唤您,您慢哩踩死蚂蚁,爷娃呦!咋恁不听话咧?咋恁不听话咧?”“咧咧喽!咧咧喽,您鳖仔咋光达达着?〞咧咧着,就是用撇绳牵扯牛向左也是向里拐,达达着是向右也就是向外拐。
水牯子水厦子们只想吃青草,也揣摸透了厶爹的良善可欺,到田头积极性忽然勃发,带犁磕磕碰碰跑出田埂,颠三倒四拽得厶爹翻了个跟斗,摔个嘴啃泥。所幸田外沒石头,不然起码要摔掉颗门牙。
“麦熟一时,秧挿一晌。紧手的庄稼,消停的买卖。”庄稼活抢农时象上战场一样紧张,人家的麦荏秧都青棠棠挿罢了,厶爹只好央侄娃们来犁耙田。
眼下,柳庄庄稼汉已由手扶拖拉耕地,变成勾机勾地了,一勾铲挖下去,翻土一二尺深,冬天冻酥后,开春一耙,土地泡乎乎象海绵,庄稼根扎得深,吸收的养份广,旱涝保收。种花生,花生籽饱得能撑破壳子。种红薯,红薯大得三岁娃娃都抱不起一个。可叫幺爹省心多了,爷娃呦,可叫俺能多活好些年!再不用汗爬水洗使唤您那磨洋工不听话的冤家老水牛了。
“点灯不用油,耕田不用牛”。“电灯电话,楼上楼下,机犁子机耙。”爷呦!共产党真灵,五六十年前说的话,现今可不都兑现了?喜得幺爹喷云吐雾品着旱烟袋,象红脸关公得到了荆州:“咱柳庄奔小康,靠这真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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