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,用书画艺术的形式回顾历史、缅怀先烈,弘扬爱国主义精神,传承红色基因,增强民众的民族自豪感和爱国情怀,激发社会各界对历史的敬畏与对和平的珍视,凝聚团结奋进的力量,在此,我们以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全国艺术名家作品展为主题,展出来自全国各地艺术名家的精品力作,涵盖书法、中国画、油画、水彩画、篆刻等多种艺术形式,汇聚诗、书、画、印之精粹,中国艺术名家张济海受邀参展。

张济海,1955年生于山东莘县,教授、硕士生导师,一级美术师 ,开宗立派的书法家。
张济海15岁因书画特长被特招入伍,开启40多年军旅生涯,其坚毅性格与雷厉风行作风融入书法。他独创“爨八体”,将多种书体特色融为一体,被收入新版《中国书法大字典》而永载史册。代表作《厚德载物》等,在各大拍卖高价拍出,还被镌刻于八达岭长城居庸关。
我与二爨的四十年情缘
文/张济海

案头那帧《爨宝子碑》拓片已伴随我四十余载,纸角磨得发毛,墨痕层层叠叠,恰似我与二爨的缘分:从初见时的心头震颤,到临摹时的困顿求索,再到融合时的豁然开朗,至今仍不敢言全然参透,不过是在这条路上多走了几步,想把些许感悟说与同好。
一、英雄山下的惊鸿一瞥
八十年代的济南英雄山,每到周末便挤满了逛文化市场的人。那时我刚从军校毕业留校任教,课余给学员讲授书法,案头摆的多是欧颜柳赵的法帖,一笔一画皆循唐楷规矩:横平竖直,结构严整,起收规范。学生临帖时常被我指出“这一捺太飘”“那弯钩不够劲”,我自己也沉浸在这种“铁画银钩”的标准里,以为书法的极致便是如此。

那天本是去淘《九成宫》拓片,却在旧书摊角落被一叠泛黄纸页吸引。摊主说是刚收的云南拓片,其中一张题着“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之碑”,字写得格外“怪”:横画起笔如刀削,收笔却带个小钩;撇捺不循常态,有的张扬外撇,有的拘谨内收;结构更是奇特,“点”似高空坠石,“横”如老树枯藤,明明是楷书骨架,却透着股山野之气,像山里汉子,不讲究衣衫整洁,却浑身是力。

我蹲在摊前看了许久,掏出当月大半工资买下,揣在怀里往回走时,心跳得厉害。回到住处铺开,与案头《多宝塔碑》并排摆放,简直是两个世界:颜体端庄秀丽如宫廷舞者,一招一式皆有法度;而爨碑的字,像山野舞者赤足踩在石头上,每一步都带着泥土腥气与草木韧劲。

夜里辗转难眠,开灯再看。那些看似“不合规矩”的笔画里,藏着说不出的生命力——没有唐楷的“庙堂气”,却有扑面而来的真诚,仿佛写字人根本没想过“写好看”,只是把心里的劲全泼在了纸上。那一刻突然觉得,学了多年的唐楷像被框在精致笼子里,而这爨碑的字,是破笼而出的鸟,带着风的声音。

这种感觉后来才知叫“心灵撞击”,它让我明白,书法不止有“规范”,更有“性情”;不止有“庙堂之高”,更有“江湖之远”。
二、十年临摹的困顿与反思
从那天起,案头多了常设位置:左边唐楷,右边《爨宝子碑》与后来寻到的《爨龙颜碑》——这便是“二爨”全本。我开始临习二爨,起初满怀兴奋:那些横画的“方笔”像斧头劈出,结构的“错位”左低右高、上紧下松,像随时要跳起来的人。

可临了三年,问题来了。我写的字笔画像了,方笔能一刀到位,结构也照拓片摆得整齐,却怎么看都觉得“呆”,像庙里的泥塑,五官俱全却没有神气。有回请恩师来看,他指着我的字说:“你这是描字,不是写字。二爨的‘野’,是骨子里的,不是皮毛上的‘方’与‘斜’。”

恩师的话如冷水浇头,让我清醒。我开始反思:是不是太执着于“像”了?唐楷讲“法”,二爨讲“意”,用学唐楷的“描红”法子学二爨,难怪越学越死。拓片上的字是千年前书家随手写就的,带着当时的呼吸与力道,我只摹形状不悟其神,自然成了“标本”,没了“活气”。

接下来几年,我陷入困顿。有时对着二爨拓片发呆,觉得那些字在嘲笑我:你学得了我的形,学不了我的魂。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,想回到唐楷的舒适区,至少不会如此“折磨人”。可一想到初见时的心动,又舍不得。
三、转益多师悟“活气”
转机出现在一次书法交流会。会上见人临《石鼓文》,那篆书的圆转厚重像老树盘根,明明静态却透着生生不息的力。我突然想:二爨的方硬,是不是缺了点这种“圆”的韧劲?

从那天起,我决定“转学”,不盯着二爨死磕,转而往源头找养分。

先是学篆隶。《石鼓文》的线条让我悟到“力藏于内”——二爨的方笔虽刚,若没有篆书的“筋”,就成了脆而易折的玻璃。我试着把篆书的“中锋”用到爨体横画里,让方笔藏着一丝圆转韧劲,字里果然多了点“弹性”。

再学行草。王羲之《兰亭序》、苏东坡《寒食帖》的连笔与飞白像流水般鲜活。我发现,二爨虽以楷书为骨,书家写时未必全是“停匀”的,定有快慢、轻重、缓急。我试着在临爨时加入行草的“节奏感”,某笔快一点,某捺重一点,让字里有了“呼吸”,不再是铁板一块。

后来迷上金农的漆书。他的字横粗竖细像用刷子刷出,却粗中有细、笨里藏巧。我琢磨:金农也是学碑的,怎就能把碑的“拙”写出“巧”来?原来他掺了隶书的波磔,又带点绘画“写意”。我试着把漆书的“浓淡变化”用到爨体里,让墨色有枯有润,不再一味浓黑,字里竟多了层“光影”。

最意外的收获是汉飞白书。那种笔画中丝丝露白的质感,像枯藤缠松,既有骨力又有仙气。我把飞白的“虚”用到爨体长撇长捺里,让刚硬笔画透出点“空”,突然觉得字“透气”了——就像人需要呼吸,字也需要留白。

就这样,前前后后学了十年篆隶行草,学金农,学飞白,像贪心的孩子从各家院子“偷”东西:偷篆书的“筋”,偷行草的“气”,偷漆书的“趣”,偷飞白的“灵”,再一点点揉进二爨的临习里。

有天临《爨宝子碑》的“君”字,写到口竖画与方折处,不自觉用了篆书的中锋,收笔带了点行草的轻提,墨色也故意稍枯——写完一看,那字突然“立”起来了,像站在山岗上的人,脚下有根,身上有风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眼眶发热:原来这就是“活”啊。

四、爨八体:古法与新意的嫁接
把这些感悟融入笔端,写得多了,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。有回学生问:“老师,这到底算什么体?”我想了想,它以二爨为根,又融了篆、隶、行、草、金农漆书、汉飞白,加上原本的楷书底子,共八种养分,便随口说:“就叫‘爨八体’吧。”

没想到这名字传了开去。后来《中国书法大字典》编纂者见了我的字,说它“既守得住古法,又带得出新意”,竟将“爨八体”收了进去。接到通知那天,我反复翻看字典条目,心里没有得意,只有惶恐——这哪里是我创造的,不过是站在古人肩膀上,做了点“嫁接”的活儿,实在担不起“入典”的分量。

有人说爨八体“雅俗共赏”,行内人能看出其中来路,行外人也觉得“好看、有劲儿”。我想,这大概是因为它没丢二爨的“真”,又加了点大家熟悉的“顺”。二爨原本像深山野兰,好看却带刺;我不过是给它挪了地方,浇了点家常水,让它既能在书房飘香,也能在院子绽放。

至于“时代性”,我倒没想太多。只是觉得,书法不该总藏在故纸堆里,得让人看得懂、学得会、用得上。现在人生活节奏快,太复杂的东西接受不了,爨八体尽量在“古意”和“今用”间找平衡,写起来不别扭,看起来不费劲,或许这就是所谓的“时代性”吧。
五、百石传薪,让火种延续
去年,学生高世村在山东老家建了座小艺术馆,墙上挂着不少临习二爨的手稿,还有这些年摸索爨八体的字。常有年轻人来问:“老师,这字怎么学?”我便把自己走过的弯路、得到的感悟,一点点讲给他们听。

有人说我“把小众的二爨做成了大众的爨八体”,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本事。二爨本身就有生命力,只是以前藏得深,少有人见。我不过是个“挑夫”,把它从山里挑出来,擦了擦灰,让更多人能看见它的好。

这几年出了几本字帖,印得很朴素,没搞花哨装帧,就想让普通人买得起、学得会。带学生也没什么秘诀,只告诉他们:先学二爨的“真”,再融百家的“活”,别执着于“像我”,要写出“自己”。

馆里有块石刻,刻着“百石传薪”四个字。“百石”说的是二爨碑石厚重,“传薪”是盼着这火种能传下去。我常对学生说:“我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成就,顶多是块铺路石。你们踩着它往前走,能走出更远的路,看到更美的风景,我就满足了。”
有人问我,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这些干嘛?我总想起初见二爨的那个下午,英雄山的阳光洒在拓片上,那些字像在对我笑。书法这东西,遇见了,动心了,就放不下。能为它做点事,让更多人知道二爨的好,知道书法不止有规矩,还有性情,还有生活,这就够了。这也许就是不忘初心吧。
至于我自己,不过是个在书法路上慢慢走的老头子,离“成”还差得远呢。往后的日子,还是继续临帖,继续琢磨,能多写几个像样的字,多教几个愿意学的学生,就很知足了。